倾情

The Last Glide

现在会想起米兰还是会感到似乎有些不真实。

四年前我和朋友说相约米兰,其实并没有认为去到米兰的概率有多大。那时候觉得2026还十分遥远,遥远到不清楚自己对花滑的兴趣是否能延续到四年后,遥远到不知道四年后自己身处何方,遥远到不确定彼时还是网友的我们四年后是否还会互动。

可时间的确是一种魔法。这样一天又一天平稳地累积,四年前难以想象能赴约的盛会,到今天居然已经变成过去时。

我们已经去了米兰。
我们居然已经去了米兰。

想到这里仍会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花滑于我而言就像欣赏流动的艺术品。纤细柔软却极富力量的肢体,在冰上漂移,旋转,起落,收束,创造出另一个世界。洁白,自由的,滑行时的风吹过耳畔,轻薄的衣衫似水包裹着皮肤,轻盈若风托起雪花,遒劲如月牵引潮汐。

在冰面上是看不到影子的,所以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边界。音符去描摹自然的山川河流,而他们在有限的冰面上无限地探索。腾空高飘远的跳跃,是飞鸟越过海洋。旋转屏息时看不清面容,如山川遇到雾霭。这里没有烈日和风雨,没有物质宇宙的藩篱,能融化冰面的只有温热的眼泪和滚烫的汗水。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能够演绎任何文明。古典的或野性的,迂阔的或细微的,松弛的而清越的,紧张的也悲悯的。音乐结束之前,它不急着追求超越何种技巧抑或是刻意颂扬任何精神,只是一种纯粹的表达, 每个人用他们的音符,肢体,心神,向我们诉说他们的探索,又带领我们一起出走,然后在最后一个重音,将我们一同纵情漂泊的神思轻轻放回。
那是一种最自然的最温柔的蓄意放逐。

绝大多数比赛中顶尖运动员都不会摔,但花滑是即便顶尖运动员也可以一直摔,一直摔。看见他们摔在面前,和摔在屏幕里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镜头定格冰刀落地迸发冰碴四溅的下一秒,疼痛顺着身体砸在冰面上的声音向我传来激发共感。

绝大多数比赛中如果你摔倒了,都至少可以缓一缓再继续。但只有花滑,是摔得再重也得在这段音节结束前站起来,去踩下一个重音。

我其实并不那么喜欢竞技运动,但花滑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并不要求选手聚焦对手。场下固然要研究对手、互相学习,但场上竞技的进行时,选手对自身的关注度几乎达到了除田径外的最高的水平,而对对手的策略几乎没有太高的关注要求。一方面是因为赛季节目及编排相对固定,改动的空间和频率都很有限;另一方面,胜负往往不取决于针对对手的布置,而取决于能否把自己是否能在既定战略下完成到最接近完美,因此选手们能做的更多是把自己的完成度推到极限。

因此花滑的竞争更像一种在秩序里驾驭不确定性的挑战。所以,这并不意味着选手的谋略不重要。恰恰相反,由于跳跃失误的概率远高于许多项目里顶尖选手失误的概率,心态调整与临场应变的要求在花滑竞技里反而更尖锐。一次跳跃失误之后,仍能稳住情绪,把后续动作完成得干净,这是境界其一;若还能在极短时间内计算分值、重排跳跃组合,调整技术安排去“补分”,这是境界其二。境界其二考验的不只是心无旁骛、稳如泰山,更是计算判断、动作储备与执行速度在同一时间轴上的协同。更上一层,是境界其三,在被动局面里仍敢主动。不仅能稳住心态、进行分值补救,还敢在赛场上做出更冒险、但可能更有效的选择,甚至尝试此前没有在赛场上落地过的连跳组合,背水一战、放手一搏。这不仅需要强大的技术,更需要一种输得起、干预承担成功之外一切后果的勇气。这样看来,连冠两届的传奇人物,的确能在失误面前抵达境界其三;而折戟米兰的技术天才,或许尚未走到境界其一。所谓传奇与天才的差别,很多时候并不发生在顺风的完美段落里,而发生在失误之后的十几秒里你是否还能守住继续做这场挑战的主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

看金博洋短节目的时候我忍不住流泪,我控制不住握住相机的手。
朋友说看到了我流泪,她也在流泪,但我们很默契地谁也没提,因为在短短的两分三十秒,我们看着锁定自由滑名额的概率逐步攀升到1,我们都太为他高兴了。

24 世锦赛之后,我们都不敢再提起太多,尤其是重回18米兰世锦赛的伤心之地。买票时我们默契地把短节目那场买了下来。是的,我们并没有信心他一定能进自由滑;我们也从来不把“你必须做到”当作要求,哪怕我们替他不甘心。因为不甘心并不是一种苛求的枷锁,它只是看见一个人被命运反复拉扯之后仍带着赤子之心站上冰面时,心里那种暂时没法被自我消化的沉重感动裹挟着浓烈不舍。

这次并没有奇迹,分数都没有超过赛季最高。但幸运的是这次同样也没有黑天鹅。这个意外迭出的夜晚,平稳就是胜利,能平安完赛就好。

他到了米兰,我们也到了。真好。

原本北奥之后就打算退役的人,说了一句受偶像激励要滑到米兰,就真的滑到了,成为场上年纪最大的人。
选手都没有食言,那我们更没有理由不来。

其实,说是谁的粉丝都太浅了,我就是对这群练滑冰的小孩始终心软。之所以这么关注博洋,是因为18年平昌那群人,留在赛场的只剩下他和小车了。
他说怀念平昌的最后一组。是啊,谁能不怀念平昌,谁能放下北奥,他们是那么光鲜昳丽又那么可爱的黏糊的一群会发光的小手办,在表演滑在冰演里手牵着手向前奔跑,笑意盈盈地看着彼此,哪怕语言不通也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美丽的心意相通的夜晚。

毕业典礼前几天在校园拍毕业照时偶然看见陈巍经过,愣住了几秒,犹豫了几秒,然后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一路追过去。其实见到他之前我还是对技术难度至上颇有微词,但那一瞬间我还是脱口而出我是你的fans请问能合照吗?

也是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对这群滑冰的小孩说不出任何除了夸奖之外的话。

我不会滑冰,但是我真的喜欢看你们滑冰。

每个人都很好。站在这个赛场上的所有,我为你们每个人鼓掌,为你们每个人感到骄傲。

真好啊。

彩带落下的瞬间,我又爱了你们四年。

还会有下一个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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